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遗梦小说网 > 综合其它 > 北极村童话  作者:迟子建 书号:44640  时间:2017/12/6  字数:1918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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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等我回答,她径自从橱里拿出一只碗,用巾使劲擦蹭着。她把碗放到锅台上,从橱里的瓷罐里舀出满满一勺糖,磕到碗里,撇着米汤。

  浮溜浮溜的一碗,粘稠稠的,啜一口,甘甜甘甜,像软软的胶皮糖。她捏着勺喂我。舀起一下,放到边,撮着嘴轻轻地一吹,再送到我面前。

  喝完米汤,我就进屋了。

  桌子上,堆着一摞小纸片。纸片上有画,也有字。吃完了,收拾停当了,搬来一把木椅,放到桌旁,与我对面坐下。

  “认识吗?”她出四张卡片问我。

  “、虎、子、虫子。”

  她笑了。捏着我的鼻子,说:“不是子,是‘’;不是虫子,是‘虫’。”她点着字教我,她把字样的画片推到我面前,又从抽屉里出同样的四张,对我说:“现在做游戏。虎吃掐虫,虫嗑打虎。我出一张,你出一张。背着出,再一起翻过来,看谁赢,记住了?”

  “虎吃掐虫,虫嗑打虎。”我流利地重复一遍,故意把声音拉得长长的。我出一张老虎,用手心牢牢地按在桌子上,生怕她看见。

  在我的印象中,老虎最厉害。谁能抵得过它?能打虎,老可千万不要出“”万一她出“”怎么办,我的老虎不就没命了吗?

  这样想着,我真想把它回来,再换上“虫”让虫去嗑老的“”可她出的若是呢?我的“虫”不也就完了么?

  越想越着急。我的头都出汗了。

  “查五个数,查到五时,一起翻。”

  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!”

  我们一齐翻过来了。她押的是虫,我押的是虎。这怎么算呢?

  “虎吃虫!”

  “虫搔虎!虫蹦到老虎的股上,摸得它直叫唤。”

  “才不是呢!虫子那么小,老虎一脚就能把它踩死!”

  “瞎说!虫子灵巧,老虎可踩不着它。”她眨着眼睛,好像在气我。

  “灵巧个吧。我见要掐它时,它吓得跟小耗子见猫似的。”不知不觉,我的泪出来了。

  她也淌了泪,是因为笑。

  “下雨了,雨哗哗,哗哗的雨呀不停。填满了鼻沟沟,浇了小脸蛋。”用手指弹着桌子,小啄米似的点着头。

  我止住了哭,也编排她:“眍搂眼,尖鼻子,长长的下巴肥肥的耳。白了还要穿裙子,开朵喇叭花呀,还是个臭黑的!”

  她啧啧着嘴,搂着我笑了。我就把嘴贴到她耳朵旁,讲述我心中的秘密。

  从这天起,我开始跟认字了。她每天教我五个,第二天去就考。着答不对,是绝对不准许吃蚕豆、嗑瓜子的。

  太阳贴着山下去了,天色渐晚。猴姥的大脚片子又在院中响了。鬼和神的故事对我已经失去了魔力。她们在厨房里讲,我就躺在被垛上,望着房梁,默念着白天学过的字,用手指比划着:“马、牛、羊、猪、狗。”…

  猪,猪字太难写了!怪不得猪那么讨人嫌,原来它的字也烦人哪。

  “小舅!”

  “干啥?”

  “‘猪’字怎么写?”

  “犬右加个‘者’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用圆珠笔写在我的手心上,然后把笔往炕里一撇,晃晃地钻进厨房了。

  神气什么?臭美!都那么大了,写个“猪”字也值得这么着?我想着,气得在“猪”字上打了一下。这一下,倒使我记住了它。

  我四仰八叉躺着,望着房梁,听着猴姥的说话声,不由想起了那天我跟姥姥说的话:“姥姥,猴姥真埋汰。耳窝全是泥,大黄门牙也恶心人。”

  “什么都说,可不叫她听见伤心。她早先可不是这个样儿。”

  “早先她干净?”

  “是了。光光溜溜的,别说虮子花,就连个灰星儿都不沾。”

  “那她现在咋这样?”

  “就打小日本鬼子军官她睡了一宿,死了几次没能成,她人呀,就成了这个样子。”

  “睡觉怕啥?”

  “那可是丢人的事呀。你现在不懂,大了就知道了。”

  小日本在漠河采金,霸占侮辱了许多人,花骨朵没开,就被风劫落了。它埋在烂泥里,没有人再辨出它的颜色了。

  秋风起了。的苞米粒变硬了,豆角叶变黄了,柿子晒红了脸,沉甸甸的倭瓜拽折了枝蔓。房盖上,红一块、绿一块的,晒满了胡萝卜和豆角丝。

  我帮姥姥把豆角子和豌豆子摘下来,穿上线,挂在房檐下。 WwW.EmEnGxs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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